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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一度 对话

广西云-广西日报记者 顾醒航 通讯员 刘小玲

当前，广西正加快构建现代化产业体系，作为人才培养和社会服务的交汇点，高校如何找准自身定位，把学科优势转化为产业竞争力？服务产业又应如何反哺高校科研和人才培养？本报记者就此专访中国工程院院士、广西大学教授王双飞。

记者：当前，高校服务产业发展的重要性日益凸显。您如何理解高校特别是地方高校服务产业发展的责任？高校可以通过哪些方式真正融入产业、支撑地方发展？

王双飞：地方高校既要服务国家重大战略，也要精准对接地方发展需求，成为区域经济建设的科技后盾和人才蓄水池。

具体来说，高校要围绕重点产业链，聚焦关键共性技术和“卡脖子”难题，组织跨学科力量系统攻关；要与龙头企业共建研究院、联合实验室和产教融合平台，打通“基础研发—中试验证—产业化落地”的完整转化链条。以与我研究方向高度相关的造纸产业为例，其覆盖轻工、化工、机械、电气、计算机、材料等多学科，可依托产业需求搭建跨学科攻关平台，攻坚绿色生产、智能装备前沿技术。

对广西大学来说，办学应当“顶天立地”。其中，“顶天”是面向科技前沿和工业发展，增强区域经济的核心动能；“立地”是立足农业、资源和民生基础，把学科优势落实到八桂大地。

记者：产业一线有大量具体需求。高校科研人员应当怎样从企业需求中发现具有科学价值、行业共性和长期意义的真问题？

王双飞：发现真问题，关键是让教师和学生真正走进企业。科研人员如果长期脱离生产线，只看论文和教材，很容易形成与产业脱节的“纸上课题”。

我认为，科研工作者要坚持“有所为、有所不为”，优先攻坚产业最紧迫、自身具备攻关基础的核心方向，兼顾短期“卡脖子”技术突破与长期前沿技术布局，杜绝脱离行业实际追逐学术热点。

因此，我建议高校建立常态化校企互动机制，既邀请企业管理人员和一线工程师参与教学科研和培养方案制定，也推动教师驻企调研，在车间里了解工艺流程、设备运行等。

同时，应完善教师考核量化标准，将企业一线实践纳入教师绩效考核，破除“不愿下厂、不敢下厂”的顾虑；破除“唯论文、唯国家级纵向项目”的桎梏，将龙头企业委托的产业攻关项目与高水平学术论文、国家级科研项目认定为同等层级成果，引导科研人员主动瞄准行业痛点、共性技术难题开展研究。

记者：一项技术从实验室走向生产线，最难的环节是什么？怎样才能让企业敢用、好用，并能够长期稳定使用？

王双飞：最难的一关，是说服企业落地第一套自主研发设备。其实，企业的谨慎完全合乎情理，因为新设备投产一旦失败，将造成巨额经济损失，甚至全线停产。

一般来说，设备落地有两条路径：一是依靠顶尖学科声誉形成天然信任背书，成果中试完成即可快速推广；二是依靠扎根一线的实干精神，用真实运行数据打消企业顾虑。

我们团队当年依靠的是后者。2004年前后，我们走访企业时发现，造纸废水厌氧处理设备和二氧化氯制备设备长期依赖进口，价格和运维成本居高不下。基于企业迫切的国产化替代需求，我们确定了两大攻关方向：一是造纸废水高效处理与资源化利用技术装备体系，二是大型二氧化氯制备与制浆漂白技术及装备。

攻关全程遵循标准化转化路径：先开展实验室小试，优化参数；再搭建移动式中试装置，运至厂区现场调试。那时，我带领团队师生驻扎车间数月，三班倒24小时值守设备，有时甚至在车间打地铺，全程记录完整数据，随时根据生产工况优化技术方案。设备落地后，其性能对标国际顶尖产品，投资成本也较进口设备大幅降低，彻底打破了海外技术垄断。

后来，我们开发的大型二氧化氯制备系统不仅成为国内造纸行业的主流设备，更实现了我国二氧化氯制备成套技术出口零的突破，产品远销美国、加拿大等9个国家。

记者：高校服务产业不能止于解决一家企业的单项技术难题。请您结合实际工作，谈谈高校怎样才能更好地成为产业发展的长期参与者？

王双飞：短期、单次技术合作，只能解决企业的零散问题，想要深度参与产业长远发展，必须构建稳定、共赢的校企利益共同体，让高校从“技术服务商”转变为“产业生态共建者”。

首先，高校要与行业龙头企业建立稳定合作平台，共同开展技术攻关、成果转化和人才培养。我们与多家企业共同打造了现代造纸产业技术研究院，形成了高校研发、企业验证、产业应用相互衔接的机制。

其次，高校不能只被动承接企业技术需求，更要主动研判行业发展趋势，深度参与区域产业顶层规划，为政府产业政策制定、产业链招商、绿色低碳转型提供专业智库支撑。

另外，高校应聚焦全行业共性技术攻关。高校科研的核心价值，不只是解决一台设备的问题，更是攻克覆盖全产业链的普适性难题，帮助一个产业形成长期竞争力。

记者：在您看来，服务产业如何反哺高校科研和人才培养？对于希望走向产业一线、把论文写在祖国大地上的青年科研工作者，您有哪些建议？

王双飞：产业一线是科研创新和人才培养最鲜活的课堂。我早年的工厂经历，为后来科研攻关打下了重要基础。企业的真实难题能为科研提供持续的选题来源，复杂的生产条件也能检验理论和技术是否真正有效。教师有了企业实践，才能把最新工艺、装备和案例带进课堂；学生参与项目全过程，才能理解技术为什么要反复试验，怎样兼顾安全、成本、环保和稳定运行。

对青年科研工作者，我有三点建议：一要有家国情怀和行业责任感，把解决国家和地方产业难题作为价值追求；二要肯到条件艰苦的生产现场，完整跟进项目，在实践中发现问题、积累经验；三要重视团队协同，重大产业技术涉及多个学科，要依靠团队完成。